清醒的日记

美文阅读 2018-05-16

作者:费尔南多·佩索阿

我的一生:一出悲剧,第一幕未演完就被众神喝倒彩轰下台。

朋友:一个都没有。有少数几个自以为对我有好感的萍水之交,如果我被火车碾死而葬礼又在下雨天举行,他们可能觉得难过。

我对生活的疏离态度,后果是让别人对我难以产生感情。我周围有一层发亮的冷漠、一圈冰冷的光拒绝别人接近。

我仍然不能避免为寂寞所苦。要达到超然的精神境界,使孤立变成没有痛苦的憩息,不是容易的事。

我不相信别人对我表示的友谊,也不会相信别人对我表示的爱情——不可能发生的事。对于自称朋友的人,虽然我不抱任何幻想,结果还是难免觉得幻灭——这就是我复杂微妙的痛苦定命。

我从来不怀疑人人都会辜负我,而每次被辜负仍不免惊讶地发呆。预料会发生的事情一旦发生,我还是觉得意外。

我在自己身上从未发现有任何吸引人的品质,所以永远不会相信有人被我吸引。假使不是总有一件又一件事实——意料中的意外——证明,我对自己这种看法就谦虚得太笨了。

我不能想象接受出于怜悯的关怀,因为虽然举止笨拙而且其貌不扬,我还是不至于残废畸形到被列为应受全世界怜悯的一类,并且又缺乏看起来并不可怜却能引起别人怜悯的特质。我身上值得怜悯的却不可能得到怜悯,没有人会怜悯一个精神上的跛子。因此我就落入世界卑视引力的中心,在那里自视为“不是什么人”的同类。

我整整一生是一场挣扎,希望适应环境而不屈服于它的残酷和羞辱。

一个人必须具有某种智性的勇气,才能够坦然承认自己是人渣,是人工流产而没有死去的婴儿,是疯的程度还不够进疯人院的疯子;他一旦承认了这一切,就需要更大的道德勇气去设法让自己随遇而安,不抗议,不灰心,不作任何举动或暗示举动,接受大自然对他的必然诅咒。想不为这种种受苦是奢望,因为人的能力无法把明明是坏的东西看成好的东西;假如我们承认它是坏东西而且接受它,那就只好受苦。

从外表观察自己毁了我——毁了我的幸福。我所见的是别人眼里的我,因此我鄙视自己——不是因为我的品格有什么值得鄙视的特点,是因为我用别人的眼光看自己而感受到他们对我的鄙视。我体验了认识自己的羞辱。既然这种受难没有什么高贵也没有三日后的复活,我不能不为这耻辱受苦。

我知道没有人能够爱我,除非他完全没有审美意识,而我对这种人只会鄙视;即使是别人对我表示的友善关怀,也不过是一时的兴致,基本上还是冷漠。

仔细观察自己,仔细观察别人怎样看自己!面对面直视真相!结果是基督在髑髅地直视真相时的喊叫:“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为什么离弃我?”

相关阅读

假如在茶餐厅,一个洁癖怪

作者:梁文道 和许多香港人一样,我是茶餐厅和各式面档的常客。而常常光顾茶餐厅和面档的人,想必都会注意到桌上那个餐具筒的古怪。说它古怪,是因为那个筒的高度永远要比插在里头的刀、叉、匙和筷子矮上一截。这当然是为了方便大家取用餐具,本无可议之处。然而它却会对考究卫生的人带来一个巨大的困境,那就是这些餐具该往哪一头放的问题了。假如你把刀叉露在筒外,它不只会沾灰惹尘,还变相成了苍蝇蚊虫歇脚休息的地方;假如你…

美文阅读 2021-07-21
假如在茶餐厅,一个洁癖怪

比莉.荷莉黛的故事

作者:村上春树 不时有年轻人问:“爵士是怎样一种音乐?”碰到这般突如其来、仿佛用黏土砸向水泥墙的问法,被问者也无言以对,只能无奈地苦苦思索。打个比方,这就像提问“纯文学是怎样一种文学”,并没有“这便是它”般一语道破玄机的具体定义。 但即使没有定义,在某种程度上熟听过爵士乐的人,只消耳边滑过一句旋律,当即就能判断:“啊,这就是爵士!”“不对,这不是爵士!”这归根结底是经验性、实际性的判断,而非将“何…

美文阅读 2018-08-15
比莉.荷莉黛的故事

尾生

作者:芥川龙之介 尾生伫立在桥下,等待着她的到来。 他抬头一看,只见高高的石桥栏杆,已被爬上来的攀援植物遮盖了一半,桥上人来人往,人们的白色衣裳沐浴着灿烂的夕阳,风儿幽幽地吹拂着他们的衣裙。可是,她还不来。 尾生轻轻地吹着口哨,愉快地眺望着桥下的沙洲。 桥下黄泥的沙洲,大约还剩下两坪,与河水紧邻在一起。长满芦苇的河畔,有许许多多的小洞,那也许是河蟹的巢穴,每当水波涌上来,就发出轻轻的咕咚声。可是,…

美文阅读 2018-08-10
尾生

假如老外成了央视主播

作者:梁文道 如果一种公共议题反复被人拿出来探讨辩论,那么理论上大家都应该能够在这个过程里面学习到更丰富的认知方式。可是一种议题的循环再现,有时候也是病理性的,恍如童年的不幸遭遇,一再以不同的形状重现于午夜的噩梦,或者任何杯弓蛇影的幻觉联想之中。 例如明星加入外国籍,每年起码要谈个三四次,每年我们也都能找出几个“汉奸”的嫌疑犯。大家为什么如此关切爱国这个课题?这种议论方式的重复乃至于垄断,很容易就…

美文阅读 2018-10-25
假如老外成了央视主播

有关“伟大一族”

作者:王小波 有位老同学从美国回来探家。我们俩有七八年没见了。他的情况还不错:虽然薪水不很多,但两口子都挣钱,所以还算宽裕。自从美国一别,他的房子买到了第三所,汽车换到了第四辆,至于PC机,只要听说新出来一种更快的,他马上就去买一台,手上过了多少就没了数了。老婆还没有换,也没有这种打算,这正是我喜欢他的地方。虽然没坐过劳斯莱斯,没住过棕榈海滩的豪华别墅,手里没有巨额股票,倒有一屁股的饥荒,但就像东…

美文阅读 2018-04-15
有关“伟大一族”
回到顶部